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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式私有化的隐性破坏与长期代价

2026-08-28 9100

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,东北一些地级市的钢材市场出现过这样一幕:一排排摊位上,从下料、冲孔、切割到焊接、喷漆,一整套机加工工序分散开来。你给一张图纸,绕一圈就能拿到成品。摊主几乎都是同一家倒闭机床厂的老工人——工厂被卖、设备被拆,但凭着手艺和默契,他们把原来的车间以摆摊的方式断续“续命”。这一细节,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能说明一个事实:那轮被吹捧为“减员增效”的改制,拆掉的不是单纯的低效机器,而是维持生产运转的组织方式和传承体系。

我的判断是:那场私有化留下的真正创伤,不在于账面上流失了多少国资,而在于整代产业工人和整套技术传承被人为切裂,形成了社会记忆的断层。这种断层一旦形成,其代价会以复利方式在未来几十年不断放大。拿辽宁看一组数据:2025年辽宁地区生产总值约3.318万亿元,经济规模退居全国中游,人均GDP也仍低于全国平均。一个曾经贡献全国四分之一以上工业产出的老工业基地,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,单用“产业周期”或“资源枯竭”来解释显然不足。同一时期,未经历大规模“卖光式改制”的长三角和珠三角,凭借国有资本与民营资本互补,反而持续增长。两条轨迹并列,就能看清,那批被“优化”掉的老工人付出的不是个人代价,而是整个东北经济生态被掏空后引发的连锁后果:自2015年以来辽宁常住人口减少约200万,人口自然减少与劳动年龄人口外流叠加,进一步削弱了当地消费、人才和产业延续能力。这不是命运,而是当时选择的结果。

同样是私有化,为什么俄罗斯一夜之间被寡头瓜分看起来更“粗暴”,反倒比中国那种滴水穿石式的剥夺更易处理?我认为存在三层关键差异。第一是缓冲机制不同。英国八十年代大量国有资产私有化时,尽管裁员幅度大,但工人往往能得到相对较高的赔偿,社会保障和再培训体系也更健全,教育和医疗等基本公共服务不会被一刀切断。中国当时缺乏这样的缓冲,私人化带来的不是单一的经济结构调整,而是对社会记忆和代际传承的长期伤害。

第二是所有权转移路径的显著性不同。俄罗斯的“休克疗法”造就了一批头面人物式的寡头,虽然他们短期内掌握了大量战略资产,但这种集中化、显性的占有方式也激起了广泛不满,从而为后来以政治手段清算并收回资产提供了合法性和操作空间。寡头模式野蛮,却因为集中而便于重整。中国的情况则截然相反:改制走的是化整为零的路径——管理层收购、低估评估、分厂承包、经营性资产剥离、关联公司输送利润。资产不是被某几个显眼人物一举拿走,而是通过数以万计的地方官商网络碎片化地转移。参与者众多、层层转手且名义上合规,使得要像俄罗斯那样“一纸收回”根本不现实:任何回收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,法律与利益链条已深深缠绕,清算难度呈指数级上升。正因此,中国式私有化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有多激烈,而在于它有多隐蔽、多持久、并善于披上合法外衣。

第三个层面是外部性问题。那轮改制不仅是国内财富再分配的过程,也打开了一扇让外资介入的窗口。2001年前后,大量优质国有资产以极低价格落入跨国并购基金和外资企业手中:日化、乳业、工程机械、软饮料、核心零售品牌等,很多品牌表面还在,但实际控制权已经转移,部分品牌被雪藏,货架位置被外资母品牌替代。到2010年前后公众开始意识到问题时,已经太晚——一些产业赛道需要二十年才能再重建。今天回望,像工业软件、EDA工具、种业等本具有国家标识的企业,如果当年没有被分割剥离,面对外部技术封锁时的被动局面可能不会这样严重。

把观察点拉到2026年,这个节点尤为特殊。一方面,全球化窗口在收窄,地缘与贸易摩擦升级,针对中国的关税与产业限制在加强;另一方面,中国正在进行近二十年来最集中、最有方向性的国资央企重组:把新能源、新能源汽车、新材料、航空航天、低空经济、量子科技、6G等被认定为关系国家安全和国民经济命脉的领域列为重点。当前央企在关键领域的营业收入占比已超过70%,战略性新兴产业营收突破十余万亿元,十四五期间央企研发投入累计超过数万亿元。这一切的逻辑很清楚:市场化改革仍将推进,但涉及国家根基的关键环节必须由国家牢牢掌握。

把过去的教训和当下的调整看在一起,就能理解为何那场零碎化、表面合规的私有化会留下这么深的后遗症,以及为什么当前的集中整合既是对历史代价的部分修补,也是为应对未来外部风险作出的必然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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